本章学习目标

1. 掌握1989-1991年苏联解体的过程与经济数据。

2. 分析"休克疗法"（Blumberg Plan）的具体内容与其内在逻辑缺陷。

3. 理解波兰、俄罗斯、中国的三条转型路径及其结果对比。

4. 掌握"制度变迁"理论（诺斯、路径依赖）与"局部改革引致均衡变迁"。

5. 理解"休克疗法"与"中国模式"可比较的四个维度。

课前问题：1991年苏联解体时，俄罗斯有大量苏联时期建立的工业基础和苏联公民的人均寿命（69岁，与发达国家接近）、识字率（近99%）、受教育年限（与西方接近）。为什么这些"良好的人力资本"在转型的第一年就急剧贬值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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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1 苏联解体的经济过程

13.1.1 时间线

13.1.2 关键数据

关键数字的含义：

• GDP到2008年才恢复到1990年的水平——18年。这与美国的"失去的十年"（实际是"复苏但分配极差"）不同，俄罗斯是绝对水平长期停滞；
• 1998年8月17日卢布贬值：从7.13卢布/美元一次性贬值到29.4（贬值310%）；随之俄罗斯国债违约（8月17日宣布暂停偿付），GKO债券持有者损失约870亿美元；
• 人口损失：苏联解体后，俄罗斯联邦人口从 1992 年的 148.3 百万降至 2009 年的 142.7 百万，净减少约 560 万人；加上 1992 年之前的下降，实际损失更大；
• 预期寿命：1990年男性64.3岁、女性74.0岁 → 2003年男性59.0岁、女性72.7岁（男性寿命下降超过5岁）；到2015年才恢复到1990年水平附近。

13.1.3 三个阶段的错误：教科书级的"三连击"

阶段一（1985-1988）："加速"改革（Uskorenie）

关键判断：1985-1988年的改革方向是错的——它试图在不改体制的前提下提高效率，但"不改变体制"本身是最大的约束。

阶段二（1988-1991）："重构"与"公开性"

关键数据：1991年苏联商品短缺达到极端——排队购买肥皂、牙膏、火柴、鞋。

阶段三（1992-1998）："休克疗法"

（详见 13.2 节）

教学结论：苏联解体的经济学教训是——改革的方向、顺序、节奏三者的组合，比改革的有无更决定成败。1985-1991年苏联的改革是"从上而下的政治改造先于经济制度的稳固建立"，结果是国家能力的空心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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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2 休克疗法：处方与失败机制

13.2.1 盖达尔方案的内容

1991年11月，盖达尔向议会提出经济改革纲领，主要内容：

核心：一次性完成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变（"big bang"）

1. 价格自由化
   - 取消所有价格管制，商品价格立即完全放开
   - 补贴取消（食品、住房、能源、交通等）
2. 财政紧缩
   - 削减国防开支（承诺降至GDP的1.5%，后未兑现）
   - 削减所有补贴（约占GDP的20%）
   - 严格控制货币发行
3. 私有化
   - 国有资产无偿或象征性价格分给公民（ vouchers / 私有化券）
   - 价格自由化与企业私有化同步（"休克"的意义所在）
4. 稳定货币
   - 卢布可自由兑换
   - 货币发行量与商品供应挂钩（"货币主义"锚）
5. 贸易自由化
   - 取消所有进口限制与关税
5. 就业结构剧变（企业大规模裁员）

盖达尔自己后来承认：休克疗法"是我一生的错误"（1999年访谈）。

13.2.2 为什么"休克"在俄罗斯失败

（一）价格自由化 → 恶性通货膨胀

供给不变（生产能力未变，短缺仍在）
  + 价格完全自由（可涨到清算水平）
  ↓
价格暴涨（1992年通胀268%，1993年仍高达84%）
  ↓
实物的"清算"（存量配给制消失）
  ↓
但：生产没有相应反应（企业缺原材料、缺资金、缺市场）

关键：休克疗法的理论假设是价格自由化会激励供给响应。但供给响应需要：

• 时间（产能调整以月/年计）；
• 资金（而企业在高通胀下不愿持有货币，也不愿投资）；
• 稳定的预期（而通胀每天在变）。

所以结果是"价格先动、供给不动"——清算了"价格"，没有清算"供给"。

（二）财政紧缩的时点错误

盖达尔在1992年同时实施极度财政紧缩（削减补贴、军费、信贷）。凯恩斯和马克思在这一点上一致：

• 凯恩斯：紧财政 × 需求崩塌 = 产出进一步下降；
• 马克思：削减补贴（本来是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手段）= 压低需求 → 加重"实现危机"。

1992年俄罗斯GDP下降约-12%（有的口径-17%）、1993年再降-5.7%。

（三）私有化方式的灾难：内部人收购（Inside Job）

俄罗斯私有化的核心设计错误：

后果：

• 1992-1996年，俄罗斯的寡头（oligarch）形成了：别列别夫斯基（铝）、霍尔佐克（天然气）、波克列夫斯基（化肥）、斯米泽（冶金）、古辛斯基（传媒）；
• 财产的合法来源是"国家产权的掠夺"，而非创造财富；
• 这产生了一个致命的分配后果：寡头获得了原国企的全部资产，而原国企的债务、养老金负债、社会成本留给了国家和人民；
• 1996年总统选举中，寡头资金支持了叶利钦连任——国家的合法性与资本寡头的政治权力从此绑定。

（四）"休克"的真正含义是错误

"休克疗法"的全部逻辑建立在一个前提上：产权明晰 + 价格自由 = 市场有效。但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第一卷第四章评论里早就批评过这个思路：

产权从法律上转为劳动者、而非私有者，需要一个"剥夺"的过程。休克疗法的根本错误是：它把"改变产权"当成了"生产资料自动变为高效资本"的过程。

• 产权明晰是必要条件，但不是充分条件；
• 充分条件还包括：竞争环境、法治、金融体系、技术能力、供应链网络、社会共识；
• 这些都不能在一年内建成。

（五）软预算约束的终结方式错误

科尔奈在休克疗法的争论中扮演了重要角色（他支持某种快速转轨，但强调"负责任的转轨"）。俄罗斯的问题在于：

苏联时期：亏损企业靠预算软约束维持（成本是隐性补贴）
休克疗法：亏损企业被"暴露"但缺乏退出机制（破产法形同虚设）
  ↓
企业不是"高效化"，而是"继续 zombie 化 + 更差的绩效"
  ↓
同时：信贷紧缩 → 三角债（企业互欠）→ 生产网络瘫痪

"三角债"（1992-1994）：企业A欠企业B，B欠企业C，C欠企业A。企业都是"欠款"的受害者，但没有人有现金支付。最终造成产业链的"整体停摆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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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3 三条转型路径的对比

13.3.1 波兰：最"成功"的休克

路径：1990年1月，瓦文萨（Wałęsa）政府启动"休克疗法"（Baka Plan / Plan Balcerowicza）。

核心措施：

1. 价格自由化（1990年1月）；
2. 贸易自由化；
3. 汇率统一（从固定汇率改为浮动）；
4. 国有企业"买断"（ privatization through buyout）：让管理层以象征性价格（相当于企业年利润的1-3%）购买股份——这实际上避免了"内部人零成本收购"的问题；
5. 货币改革：兹罗提（Zloty）重新计价（1新兹罗提=10,000旧兹罗提），配合大幅度紧缩。

波兰的特殊条件（为什么休克在波兰比在俄罗斯好）：

• 波兰的工业化程度低于俄罗斯（重工业占比小），因此"僵尸企业"存量小，出清的痛苦小；
• 波兰没有俄罗斯那样的燃料出口红利被取消（俄罗斯的转型失去了一大块财政来源）；
• 波兰有"外部锚"：加入欧盟的前景（2004年）提供了长期的制度趋同激励和资金支持；
• 波兰的农业占比高（约25%），可以吸收工业冲击的劳动力；
• 1990年9月波兰加入"欧洲复兴开发银行"和"欧盟联系协议"，获得制度与资金的双重锚定。

结果：

波兰的关键成功因素："买断式私有化 + 硬预算约束 + 深度融入欧盟 + 农业缓冲 + 较低工业化程度"。

13.3.2 俄罗斯：资源的诅咒与制度空洞

俄罗斯与波兰的根本差异：俄罗斯的经济有一个巨大的、可以榨取的租资源源（石油、天然气）。这带来三个致命后果：

（一）"资源诅咒"（Resource Curse）机制

资源租金存在
  ↓
国家税收依赖石油 → 财政高度依赖油价
  ↓
其他部门被"挤出"（俄罗斯非能源部门GDP在1990s-2000s几乎不增长）
  ↓
国家用石油收入换取稳定（"瓦Loader卢科"/"石油换选票"、福利、债务豁免）
  ↓
国家不建立有效税收体系 → 非正式经济庞大（约GDP的40-60%）
  ↓
"石油=垄断租金"的分配格局固化 → 寡头 + 官僚 + 金融资本

数据：1990-2007年俄罗斯实际GDP增长约87%，但剔除石油天然气后的GDP基本没有增长。到2007年，石油天然气出口占俄罗斯出口的约 55-60%，占联邦预算收入的约一半。

（二）"黑帮私有化"（приватизация по-банковски）

• 1990s中期，银行（通过其"金融工业公司"FINC）贷款给企业管理层购买股份；
• 管理层用企业资产抵押还给银行 → 用别人的钱买别人的东西；
• 银行获得了企业的实际控制权 → "银-工业"资本融合，寡头形成。

（三）1998年危机后的一点修正（普京）

• 2000年后的"能源换增长"（oil-for-growth）确实恢复了增长（2000-2008年GDP年均增长约7%）；
• 但没有解决制度问题：寡头财富进一步集中（俄罗斯前100富豪的财富2010年超过全国GDP的一半）；
• 也没有解决人口与健康问题（预期寿命长期低于西欧）。

13.3.3 中国：渐进转型的四个特征

（一）"摸着石头过河"：三个阶段的具体操作

（二）四个"渐进"特征

1. 产权改革与价格改革分离（中国的做法）： - 产权改革（所有权不变，经营权下放）→ 不触动存量利益格局； - 价格改革（双轨）→ 渐进放开； - 这是与俄罗斯最根本的区别：俄罗斯"产权与价格同时休克"，中国"先松经营、再改价格、最后改产权"。
2. "点—线—面"的扩散机制： - 1980年安徽凤阳小岗村（18户农民）签"大包干契约"； - 1980年万里在安徽全省推广； - 1982年中央一号文件承认包产到户； - 1984年推广到全国。
3. "既有制度被利用"而非"另建一套"： - 中国没有废除计划机构，而是在其旁边长出市场； - 财政包干（1980）→ 分税制（1994）→ 转移支付制度； - 农村信用合作社、城镇信用社逐步转为商业银行。
4. "软预算约束"的渐进硬化： - 1994年分税制改革后，地方政府不能再通过"财政包干"获得软预算； - 1995年《商业银行法》确立破产制度；1998年关闭2800家中小金融机构； - 1998年成立四大AMC处置1.4万亿不良资产； - 2015年《存款保险条例》； - 2020年《民法典》（生效2021年1月1日）确立"取消抵押权拍卖"、破产等规则。

（三）四个"保留"：不动"四根柱子"

关键洞察：中国的渐进转型不是"更慢"，而是"把不可逆的大冲击拆成许多可逆的小步骤"。这是纳尔逊·罗默（Nelson Roamer）的《转型经济学》与其后继研究的核心结论。

13.3.4 波兰-俄罗斯-中国三路对比总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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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4 制度变迁的理论

13.4.1 诺斯：制度变迁与路径依赖

道格拉斯·诺斯（Douglass North）的核心贡献：

1. 制度 = 正式规则 + 非正式规范 + Enforcement 机制
2. 交易成本决定分工的广度；制度降低交易成本，促进分工与增长
3. 路径依赖（Path Dependence）： - 制度演进具有"历史依赖性"——早期选择锁定后续发展； - 技术变迁具有收益递增 → 制度变迁的方向受既有制度约束； - "制度变迁的路径依赖性"是诺斯获诺贝尔奖的关键论断之一。
4. "渐进式制度变迁"优于"激进式"——因为激进变革会摧毁"非正式规范"和网络

应用到转型经济学：

• 俄罗斯摧毁了苏联时期的非正式规范（互保网络、隐含契约）但未建立正式的法治与产权执行机制；
• 结果是"制度真空"：既无旧规则也无新规则；
• 中国保留了旧制度的许多非正式要素（人情、地方政府、企业关系），让它们成为新制度的"脚手架"。

13.4.2 路径依赖与锁定：为什么改革会自我强化

（一）"制度互补性"与锁定

制度 A 使制度 B 更有效（或更无效）→ 形成"制度簇"→ 转换成本上升。

俄罗斯：

• 寡头制度 + 油价 + 金融资本 → 相互强化；
• 打破这个簇需要同时打破三者（很难）。

中国：

• 土地国有 + 地方竞争 + 国有资本 + 财政分权 → 相互强化；
• 这是"高效制度簇"，转换成本同样高——这也是中国改革遇到"改革深水区"难度的根源。

（二）"既得利益者改革"（reform without losers）

罗默（Roamer）的四阶段过程：

Stage 1: 政策实验与地方自发试验
Stage 2: 政策成果被广泛观察到（示范效应）
Stage 3: 政策被全国推广（第一阶段受益者成为第二阶段改革的支持者）
Stage 4: 改革成本开始显现（既得利益者受损，开始抵抗）

关键洞察：只有走到第四阶段，改革才遇到真正的抵抗。中国的改革在第三阶段（推广）取得了巨大成就，但在2013年（十八届三中全会）开始进入第四阶段——这次遇到的抵抗主要来自既得利益者（房地产、地方债务、某些国企、某些行业垄断）。 这是本节最重要的洞察。

（三）"局部改革引致均衡变迁"（Rodrik 的"新最优"）

Rodrik 的"新最优"（New Optimum）：不同国家有不同的"新最优制度组合"；追求"最优制度"的强加（"华盛顿共识"）必然失败，因为制度是路径依赖的。

Rodrik 的具体案例：拉美各国在 1980s 普遍移植同一套"休克 + 自由化"方案，但巴西用渐进的路径实现了与墨西哥、阿根廷相当甚至更好的表现；韩国成功移植了美国式的产业政策框架，而南非同样的移植却失败——同样的制度移植，不同结果，说明制度移植的效果取决于本地条件与移植方式。

（四）"休克疗法"的政治经济学：为什么错误的设计会被接受

一个更深的问题：休克疗法在设计上是"技术上错误"，但它在政治上是"意识形态上正确"的。

俄罗斯经济部长盖达尔与 IMF 的分歧：IMF 在 1992 年 1 月给俄罗斯的援助要求更彻底的休克（含价格自由化、预算赤字削减、货币稳定的具体指标）；盖达尔在 1992 年 4 月的改革方案中实际上走得比 IMF 建议更远（提前取消部分价格管制），因为他想换取 IMF 的认可。结果是：俄罗斯既承担了休克的全部痛苦，又未获得 IMF 承诺的资金流入（实际拨付约 200 亿美元，远低于最初预期）。

教学结论：休克疗法失败的部分原因恰恰在于它"太彻底"——改革的速度超过了社会与制度承载能力，而外部支持又不足以提供缓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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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5 本章小结与思考题

小结

1. 苏联解体分三阶段：1985-88"加速"（方向错误）、1988-91"重构"（国家能力空心化）、1992-98休克疗法（内生矛盾）。
2. 休克疗法失败的核心原因：价格自由化在供给不响应时造成恶性通胀 + 财政紧缩在需求崩塌时压低产出 + 私有化方式导致寡头攫取国家资产 + 债务与三角债问题。
3. 波兰成功的原因不在"休克"本身，而在于低工业化程度 + 欧盟锚定 + 农业缓冲 + 买断式私有化设计。
4. 俄罗斯失败的核心是资源诅咒（油气租金替代了国家能力建设）+ 制度空洞 + 国家能力崩溃。
5. 中国的成功核心是渐进试验 + 保留四根柱子（土地国有、国有经济、党的领导、货币主权）+ 双重支柱（产权渐进改革）。
6. 制度变迁理论提炼：路径依赖、制度互补性、罗默四阶段（改革在第四阶段遇抵抗）、Rodrik 的"新最优".

13.5.1 思考与讨论题

1. 俄罗斯私有化造成寡头，是"休克疗法设计错误"还是"法治与执行缺失"？两者如何区分？试用"必要条件/充分条件"框架。
2. 1985-88年戈尔巴乔夫的反酗酒运动造成的财政危机，如何影响1988年改革的政治可行性？说明"政策失败如何直接削弱政治合法性"。
3. 中国"先改经营权、后改价格、最后改产权"的顺序，为什么比"产权+价格同步"更安全？用"信息可得性"和"利益受损可预估"两个维度回答。
4. 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是中国改革的"第四阶段"起点。用罗默四阶段框架分析：这一阶段的主要既得利益者是谁？他们的抵抗机制是什么？

5.俄罗斯与波兰同为苏联阵营、同样搞休克，结果差10年，为什么？请用"资源诅咒"与"国家能力"两个变量分别论证，并说明哪一个更根本。

1. 讨论题：有人认为"休克疗法的失败证明了产权改革必须渐进"，有人认为"证明了休克失败是因为执行不力，而执行不力恰恰说明需要集中权威"。请给出你的评估。
2. 延伸阅读： - Roamer, The Road to Prosperity (2002) - Rodrik, Has Globalization Gone Too Far? (1998) / The Perils of Imitation (2019) - Rodrik, "The Hollow Promise of Economic Growth" (1999)

历史图版

以下图片取自 Wikimedia Commons 公有领域或自由授权档案。看图时请留意：画面里的实物、场景与人群，正是本章所讲机制留下的物质痕迹——机器、队列、账簿、码头、仓库，都是制度与政策在真实世界中的投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