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本章讲什么:汇率为什么会在短期内剧烈跳动,跳动的幅度为什么经常超出基本面所能解释的范围;为什么"汇率稳定"会积累脆弱性;为什么危机过去之后,汇率回不到原来的水平。
核心工具:汇率决定的三层结构、超调模型(Dornbusch)、风险溢价与记忆、三元悖论

寓言天宝十四载,十一月,广州。
消息是三天前到的:范阳起兵。
阿桃那天正在码头点货。她听见有人在喊,抬头看见蕃坊那边的门一家一家关上。到傍晚,窦三的钱庄挂出了新牌子:
"银一,兑八十。"
一个月前是四十五。
阿桃跑去找窦三,看见他正在把银子往地窖里搬。
"怎么涨这么多?"她问,"荔枝还是那些荔枝,银子还是那些银子。"
窦三直起腰,抹了把汗:"你来兑吗?"
"我不兑。我问你为什么涨。"
"因为没人卖了。"窦三说,"你要兑,我这里有。你要问我为什么涨,我说不清。我只知道,今天上午有七个人来问,我一个都没答应。等我答应的时候,价就得是八十。"
阿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萨珊问的那句话——"我的银子从哪里来"。
现在她明白了另一个问题:银子的价格从哪里来?
不是从荔枝来。不是从铜钱来。
从所有人对明天的判断来。

机制汇率为什么是那个数?这个问题在经济史上有过三代答案,而且三代都还活着——它们分别解释不同时间尺度上的现象。
| 层次 | 理论 | 决定因素 | 时间尺度 | 解释力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第一层:长期 | 购买力平价(PPP) | 两国物价水平之比 | 5–10 年 | 长期收敛,短期偏离极大 |
| 第二层:中期 | 国际收支 / 储蓄—投资 | 经常账户、资本流动 | 1–5 年 | 解释趋势,不解释波动 |
| 第三层:短期 | 资产定价 | 利差、预期、风险偏好、流动性 | 天—月 | 解释波动,不解释水平 |
三代答案不能互相替代。 这是本章的第一个要点:
问"汇率应该是多少"和问"汇率明天会是多少",是两个不同的问题,需要用不同的理论回答。
番禺村的例子:
安史之乱那天,跳的是第三层。第一层和第二层还没动。

机制这是本章最重要的一个模型。它由鲁迪格·多恩布什(Rüdiger Dornbusch)在 1976 年提出,论文标题就叫 "Expectations and Exchange Rate Dynamics"。
观察到的现象:汇率对货币冲击的反应,通常在短期内超出长期均衡水平,然后再慢慢回落到新均衡。这个"超出—回落"的路径,就是"超调"(overshooting)。
多恩布什的解释:
模型有两个关键假设:
当货币供给增加时:
货币供给 ↑ → 利率 ↓(短期,因为价格还没动)
→ 资本外流(因为利率低,投资者要求补偿)
→ 本币贬值
关键在第 3 步的幅度。因为价格黏性,短期的实际货币供给增加了,利率必须下降到足以让人们愿意持有更多的货币。而利率下降的幅度,决定了资本外流的压力——这个压力必须通过"预期未来的升值"来抵消。
于是:
当前汇率 = 长期均衡汇率 − (利率下降幅度 × 敏感系数)
为了让投资者愿意持有本币资产(收益率低),当前汇率必须贬到"未来会升值"的位置。 换句话说:今天贬过头,是为了明天能涨回来。
这就是超调的直觉。它的数学形式是一个带预期的利率平价条件:
i = i* + E[Δs] (无抛补利率平价)
其中 i 是本币利率,i* 是外币利率,E[Δs] 是预期的汇率变动率。
如果 i < i*(本币利率更低),那么必须有 E[Δs] < 0(预期本币升值)才能平衡。而"预期本币升值"意味着现在的汇率必须低于未来的汇率——即现在贬得过低。
【寓言】用番禺的数字演示:
设长期均衡是 1 银 = 50 文。某年银子供给增加,钱庄利率从 6% 降到 3%,而波斯的利率仍是 6%。
i − i* = 3% − 6% = −3%
投资者持有铜钱资产,每年少收 3% 的利息。要让他们愿意持有,必须预期铜钱每年升值 3% 来补偿。
如果市场认为三年后汇率会回到 50 文,那么现在的汇率应该是:
S_0 × (1 + 0.03)^3 = 50
S_0 = 50 / 1.0927 = 45.76
现在的汇率应该贬到约 45.8 文(即 1 银能换 45.8 文铜钱……注意方向:这里要小心)。
方向检查:如果铜钱利率低,投资者不愿意持有铜钱,要抛售铜钱换银子,那么铜钱贬值。铜钱贬值 = 1 银能换更多铜钱。所以现在的汇率应该高于 50,而不是低于。
重算。设 S = 1 银兑多少文(S 上升表示银贵铜贱,即铜钱贬值)。
铜钱利率 i = 3%,银利率 i* = 6%
持有铜钱的机会成本 = 3%
要求铜钱升值 3%/年 才平衡
铜钱升值 = S 下降
所以 E[S_T] < S_0,即 S_0 > E[S_T]
S_0 = 50 × (1 + 0.03)^3 = 50 × 1.0927 = 54.6
当前汇率跳到 54.6 文,三年后回落到 50 文。
这个 54.6 就是"超调"后的水平:基本面(长期均衡)没变,但汇率跳了 9.3%。
这个模型的教学价值:
它证明了汇率可以在基本面完全没变的情况下大幅波动,而且这种波动不是"非理性",是理性投资者在利率差异下的必要补偿。
这直接反驳了一种常见的抱怨:"经济基本面这么好,汇率凭什么跌?"
答案是:汇率不是基本面的评分,是资产的相对价格。 资产价格包含预期、包含风险补偿、包含流动性溢价。基本面只是其中一项。

机制上面用的是无抛补利率平价(UIP)。但 UIP 在实证中表现很差——这是国际金融学中最著名的"谜题"之一(UIP puzzle / forward premium puzzle)。
实证发现:高利率货币通常不会像 UIP 预测的那样贬值,反而倾向于升值。这被称为"远期升水之谜"。
解释之一:风险溢价(risk premium)。
i = i* + E[Δs] + ρ
其中 ρ 是风险溢价。投资者持有某国资产,要求额外的补偿,补偿的大小取决于:
| 因素 | 影响 |
|---|---|
| 该国的主权信用 | 信用差 → 溢价高 |
| 该国的外债负担 | 外债重 → 溢价高 |
| 政治稳定性 | 不稳定 → 溢价高 |
| 历史违约/危机经历 | 有过危机 → 溢价高,且长期不退 |
最后一行是本章的核心命题:
汇率有记忆。一次危机留下的风险溢价,可能持续十几年不消退。
寓言番禺村的数字:开元年间 1 银 = 50 文。安史之乱期间 150 文。战事结束,回落到 130 文。
为什么回不到 50?
按购买力平价,如果战后的物价水平与战前相当,汇率就该回到 50。但它停在 130。
差额 80 文,就是风险溢价。
它反映的是:经历过那场混乱的人,会长期要求更高的补偿才愿意持有铜钱。这种心理不会因为"仗打完了"就消失,它会持续到一整代人退出市场。
这就是"汇率修复慢于基本面修复"的机制。
事实这个机制在现实中有大量对应。1994 年墨西哥比索危机、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、2001 年阿根廷危机、2018 年土耳其里拉危机之后,相关货币的实际汇率都经历了长期低于危机前水平的阶段,即使宏观经济指标(通胀、经常账户、增长)已经恢复。具体幅度与持续时间各案差异很大,本书不引用单一数字,但"恢复滞后"这个模式是反复出现的。
机制罗伯特·蒙代尔(1963)和马库斯·弗莱明(1962)分别提出,后经保罗·克鲁格曼(1999)普及为"不可能三角":
以下三个目标,最多只能同时实现两个: 1. 汇率稳定 2. 资本自由流动 3. 货币政策独立
三种组合:
| 组合 | 放弃什么 | 典型例子 | 代价 |
|---|---|---|---|
| 固定汇率 + 资本流动 | 货币政策独立 | 香港联系汇率制度 | 利率必须跟随美国 |
| 固定汇率 + 货币政策独立 | 资本流动 | 中国(部分管制) | 需要资本管制工具 |
| 资本流动 + 货币政策独立 | 汇率稳定 | 美国、欧元区浮动 | 汇率波动 |
这个框架的价值:它把"政策选择"变成一个可计算的取舍,而不是"什么都想要"。
它的局限(这一点必须说):
所以三元悖论的正确用法:它不是告诉你"必须放弃一个",而是告诉你"放弃的那一个,会在哪里出问题"。
机制Eichengreen(1994)和 Obstfeld & Rogoff(1995)提出一个更强的命题:在资本高度流动的世界里,只有角点解是可持续的——要么完全固定(货币联盟、美元化、货币局),要么完全浮动。中间的"管理浮动"会因为投机攻击而崩溃。
这个假说在 1990 年代很有影响,但后来被现实修正了:
所以"中间制度消失"没有发生。 但它揭示的张力是真实的:中间制度需要更强的制度能力来维持,因为它要求当局能分辨"流动性冲击"和"基本面冲击",并作出不同反应。
机制第四章讲过,全球贸易大量用少数几种货币计价。这构成了一个货币层级(currency hierarchy):
层级 1:中心货币(美元)—— 用于计价、结算、融资、储备
层级 2:次中心货币(欧元、日元、英镑)—— 区域性使用
层级 3:其他可兑换货币 —— 主要用于本国
层级 4:不可兑换货币 —— 只在本国流通
这个层级决定了一件事:不同国家的汇率风险性质不同。
这就是"美元微笑"(dollar smile)现象的结构基础:美元在"美国强劲"和"全球避险"两种情况下都走强,只在"全球同步复苏且美国不强"时走弱。因为它是避险货币,也是计价货币。
教学含义:讨论"汇率风险"时,不能假设所有国家面对的是同一种风险。一个美国企业和一个越南企业,说的"汇率风险"是两个不同的东西。
机制汇率理论有一个尴尬的记录:它在预测上几乎完全失败,但在解释上相当成功。
Richard Meese 和 Kenneth Rogoff 在 1983 年发表了一项著名研究("Empirical Exchange Rate Models of the Seventies: Do They Fit Out of Sample?"),结论是:
在样本外预测上,任何结构性汇率模型都不比"随机游走"(即"明天的汇率 = 今天的汇率")表现更好。
这个结论震撼了整个领域。 它意味着:花了十几年建立的所有汇率模型,预测能力等于"猜明天和今天一样"。
后续三十年的研究,大体上没有推翻这个结论。 有些模型在特定条件下能有微弱优势(比如考虑利差、考虑购买力平价的长期回归),但优势很小,且不稳定。
原因:汇率是一个资产价格,而资产价格的短期变动主要由"新闻"驱动——而新闻是不可预测的。
这和股票一样:你可以完美解释昨天为什么涨,但你无法预测明天。
一个模型能解释过去,不代表能预测未来。因为过去的"新闻"已经知道了,未来的还没有。
这个认识对企业的意义极大:
这就是第七章的起点:套期保值的全部合法性,建立在"汇率不可预测"这个前提上。如果汇率可预测,套保就是多余的(直接按预测操作更赚钱)。
虽然短期预测失败,但有两件事是相对可靠的:
第一,长期购买力平价的回归。
虽然短期内 PPP 偏离极大(可以持续数年),但在 5–10 年的尺度上,汇率确实倾向于向 PPP 收敛。这是"长期锚",不是"短期预测"。
第二,极端值的均值回归。
当汇率偏离历史区间极远时(比如实际有效汇率偏离均值 2 个标准差以上),回归的概率显著上升。这不是精确预测,是概率判断。
所以正确的表述是:
| 时间尺度 | 能做什么 |
|---|---|
| 1 天–1 个月 | 不能预测,只能管理敞口 |
| 1 季度–1 年 | 不能预测方向,但可以预测波动率(相对可靠) |
| 3–10 年 | 可以判断"高估/低估"的方向,但不知道何时回归 |
"能预测波动率但不能预测方向"——这句话是外汇风险管理的基石。它意味着:你无法靠预测赚钱,但你可以靠为波动定价来控制损失。
本章所有模型都有共同的局限:它们假设汇率是"一个价格",但现实中存在多重汇率。
当多重汇率存在时,"汇率变动对企业的冲击"取决于企业实际能用哪个汇率——而这往往取决于它有没有渠道、有没有额度。这是教科书完全不讲、但对做实务的人最关键的一点。

寓言天宝十四载十二月,广州。银价八十。萨珊准备撤,阿桃还有一船货在海上,崔簿在算州府的钱粮。
"银子在自己手里最实在。管它涨到八十还是一百五,我不换,就不亏。"
说服力在哪:它确实避免了"用错汇率"的损失。如果你不需要兑换,汇率变动对你没有直接影响(只有间接影响)。
漏洞在哪:三层。
关键区分(这是本书反复出现的一组对立):
| 主动不持有外币 | 被动持有本币 | |
|---|---|---|
| 决策 | 有意识选择本币资产 | 没想过 |
| 依据 | 判断本币将升值,或不愿承担波动 | 无 |
| 结果 | 可能对可能错,但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| 不知道自己在赌 |
老庖属于第二种。
"银价一日三跳,商旅不行,税也收不上来。应当出令:银钱比价定为六十,违者论罪。这样大家心里有底,生意才做得下去。"
说服力在哪:稳定的名义锚确实能降低交易成本。历史上很多朝代都这么做过(唐代多次定"省估"、宋代有"短陌"制度)。
漏洞在哪:这是本章最重要的部分,要拆开讲。
第一,价格管制不消除短缺,只改变短缺的形式。
如果官方定 1 银 = 60 文,而市场愿意付 80 文,那么:
第二,管制需要执行力,而执行力有成本。
要维持 60 文的官价,官府必须:
如果库存不够,管制必然崩溃。 而库存不够是常态,因为按官价卖银子是亏本的。
第三,也是最反直觉的一点:固定汇率会积累脆弱性。
这个机制有一个专门的名字:稳定孕育不稳定(stability breeds instability)。它的汇率版本是明斯基(Hyman Minsky)金融不稳定假说在国际收支上的翻版。
机制为什么?
假设官方把汇率固定在 60 文,且维持了五年。这五年里:
五年后,如果因为某种原因(战乱、财政、外部冲击)官价守不住了,那么:
这就是危机的机制:稳定期越长,积累的错配越大,崩溃时的破坏力越强。
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、2018 年土耳其里拉危机、2015 年瑞士法郎脱钩欧元,都是这个结构。
所以崔簿的方案不是"错",它是"用未来的更大风险,换现在的稳定"。 这个交换有时值得(如果稳定期能换来结构性改革),有时不值得(如果只是拖延)。
"船上的货,我已经卖了,钱还没收。这部分能算,我去做个远期。 明年的订单,我不知道还有没有。这部分不能算,只能少进货、多留现钱。 至于银子最后涨到多少,我不知道,也不猜。"
说服力在哪:它把"不确定性"分成了两类:
| 类型 | 定义 | 能否管理 | 工具 |
|---|---|---|---|
| 可量化的不确定(risk) | 结果未知,但概率分布可知或可估 | 能 | 远期、期权、保险 |
| 不可量化的不确定(uncertainty) | 结果未知,连概率都不知道 | 不能 | 只能靠"留有余地" |
这个区分来自弗兰克·奈特(Frank Knight)1921 年的《风险、不确定性与利润》。 它是本书的一个基础区分,第七章还会用到。
阿桃的做法:
漏洞在哪:
第三种风险是最难处理的,因为它涉及"要不要把产能移到别处"这种战略决策,不是金融工具能解决的。
| 方案 | 处理什么 | 假设 | 崩溃点 |
|---|---|---|---|
| 老庖:埋银 | 回避兑换风险 | 不需要兑换 | 收入端购买力下降 |
| 崔簿:定官价 | 消除名义波动 | 有执行力 + 有库存 | 库存耗尽→黑市→崩盘 |
| 阿桃:分层 | 分离可管与不可管 | 有远期对手方 | 危机时流动性与对手方消失 |
这三种答案,对应三种对"不确定性"的态度:
经济学能说的只有一句:第三种在理论上最优,但它依赖市场基础设施;基础设施不存在时,第二种(管制)是次优,第一种(回避)是最差。
这句话解释了为什么发展中国家在金融危机后往往先恢复资本管制,再逐步放开——不是因为他们不懂经济学,是因为基础设施还没建好。
寓言用番禺村的汇率序列(教学寓言,非史实):
| 时期 | 1 银兑铜钱 | 备注 |
|---|---|---|
| 开元年间(基准) | 50 | 均衡 |
| 天宝初年 | 45 | 银供给增加 |
| 战乱爆发 | 80 | 预期逆转 |
| 战乱高峰 | 150 | 通道断 + 铸钱滥 |
| 战后 | 130 | 恢复期 |
问题:
问题 1:汇率变动率
以 50 为基期:
| 时期 | 汇率 | 变动率(相对 50) |
|---|---|---|
| 开元 | 50 | 0% |
| 天宝初年 | 45 | −10.0%(银贱,铜钱贵) |
| 战乱爆发 | 80 | +60.0% |
| 战乱高峰 | 150 | +200.0% |
| 战后 | 130 | +160.0% |
注意方向:汇率上升表示"1 银能换更多铜钱",即银贵铜贱,也就是铜钱贬值。所以 150 意味着铜钱对银子贬值了 200%。
换成"铜钱升值/贬值"的口径(更符合直觉):设 E = 1 文铜钱能换多少银:
开元:1/50 = 0.0200 银/文
战乱高峰:1/150 = 0.00667 银/文
铜钱贬值幅度 = (0.0200 − 0.00667)/0.0200 = 66.7%
所以"银价涨 200%"和"铜钱贬 66.7%"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。 这个换算经常被搞混——媒体报道"某货币贬值 50%"时,要问清是"对美元汇率下跌 50%"还是"购买力下降 50%",两者差一倍。
问题 2:1,000 银的收入
| 时期 | 1,000 银折铜钱 | 相对开元 |
|---|---|---|
| 开元 | 50,000 | 100% |
| 天宝初年 | 45,000 | 90% |
| 战乱爆发 | 80,000 | 160% |
| 战乱高峰 | 150,000 | 300% |
| 战后 | 130,000 | 260% |
最大与最小差 3.33 倍(150,000 / 45,000)。
这个数字的教学价值:它说明汇率可以在一笔生意的周期内,把结果改变三倍以上。而这笔生意的实际经营(种荔枝、运荔枝)一点没变。
这就是为什么第四章在算完那笔账之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(第四章 6.2 节):"当一家企业的利润里,汇率贡献超过经营贡献时,它其实已经不是在做贸易,是在做外汇。"
问题 3:超调水平
用 2.2 节的公式。设 S = 1 银兑铜钱,长期均衡 S̄ = 50,本币(铜钱)利率比外币低 3%,预期 3 年后回归:
S_0 = S̄ × (1 + 利差)^3
= 50 × 1.03^3
= 50 × 1.0927
= 54.64
当前汇率应超调到约 54.6 文,三年后回落到 50 文。
超调幅度 = 9.3%。
但实际的战乱期汇率是 80–150,远超 54.6。 为什么?
因为超调模型只考虑了利率差异,没考虑:
这正是模型的边界:它能解释"温和的超调",解释不了"危机"。
危机需要另一个模型。第二代货币危机模型(Obstfeld, 1994)给出的答案是:预期可以自我实现。
机制它的逻辑只有三步,但每一步都是致命的:
这两个均衡都是"理性"的。 没有人犯错,没有人非理性,但经济会从一个均衡跳到另一个。
这是本书唯一一处必须承认"模型说不了太多"的地方:它告诉你危机可能发生、可能自我实现,但它不告诉你哪一天发生,也不告诉你从哪个点开始跳。这就是为什么汇率预测在危机面前几乎全部失效——不是模型不够精细,是这件事本身没有唯一解。
问题 4:隐含风险溢价
风险溢价(以汇率偏离表示)= (130 − 50)/50 = 160%
换成利率补偿的口径。如果市场预期汇率长期维持 130,那么投资者持有铜钱相对银子的年化损失是……这里要小心,因为汇率不会每年都跌。
正确算法:用"预期贬值率"折算。若市场认为汇率会从 130 缓慢回到 50,历时 10 年:
年均升值率 = (50/130)^(1/10) − 1 = 0.9275 − 1 = −7.25%
即铜钱每年升值 7.25%。这意味着:持有铜钱的人,每年能白得 7.25% 的汇兑收益。
但现实中,人们要求的是相反方向——持有铜钱要额外补偿才对。这说明 130 这个水平上,市场并不预期它会回到 50。市场认为 50 已经不是均衡了。
所以问题 4 的答案要分两种情形:
| 情形 | 隐含判断 |
|---|---|
| 若均衡仍是 50 | 130 意味着 160% 的风险溢价,或市场预期铜钱将大幅升值(不合理) |
| 若均衡已升至 130 | 无溢价,只是均衡变了 |
哪一种对? 要看物价。如果战后物价水平是战前的 2.6 倍,那么 130 就是新的 PPP 均衡,没有溢价。如果物价只涨了 20%,那么 130 里就有大量溢价。
这就是为什么 PPP 是判断"汇率是否高估"的唯一长期锚——但前提是你能拿到可靠的物价数据。
问题 5:风险溢价的衰减
设汇率 S_t = 50 + 80 × 0.9^t(溢价部分 80 每年衰减 10%):
要求 S_t ≤ 60
50 + 80 × 0.9^t ≤ 60
80 × 0.9^t ≤ 10
0.9^t ≤ 0.125
t ≥ ln(0.125)/ln(0.9) = (−2.0794)/(−0.10536) = 19.7
约 20 年。
这个结果非常刺眼:即使风险溢价每年衰减 10%(这已经很快了),也要 20 年才能让汇率回到 60 以内。
如果衰减速度是每年 5%:
t ≥ ln(0.125)/ln(0.95) = (−2.0794)/(−0.05129) = 40.5
40 年。
这就是"汇率有记忆"的量化含义。 一次严重危机的影响,可能持续一代人。
这个结论对企业的直接含义:
不要假设"危机过去,汇率就回来"。
做长期投资决策(建厂、签长约、发债)时,用的汇率假设应该是新的均衡,不是危机前的水平。
这是本章最实用的一句话。
汇率有记忆,而企业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它忘。
面对汇率波动,能做三件事,按可靠性排序: 1. 管敞口(确定金额、确定日期的那部分,用工具锁掉) 2. 留余地(不确定的那部分,靠低固定成本、高现金储备扛) 3. 不预测(方向不可预测,这是三十年的实证结论)
番禺村的教训是:所有人都在第 3 件事上花了全部精力(猜银价),在第 1、2 件事上几乎没有准备。
事实2015 年 1 月 15 日,瑞士国家银行(SNB)突然宣布放弃欧元兑瑞士法郎 1.20 的汇率下限,同时下调政策利率。消息公布后,欧元兑瑞郎在数分钟内从 1.20 附近暴跌至 0.85 左右(即瑞郎大幅升值),随后回升至 1.00 附近。当日波动幅度为现代外汇市场史上罕见。
后果:
机制这个案例的教学价值有四层,每一层都对应本章一个概念:
第一层:固定汇率积累脆弱性(对应 3.1 与五·崔簿)
1.20 的下限维持了三年多。这三年里:
下限维持得越久,积累的错配越多。
第二层:超调的真实规模(对应 2.2)
基本面(PPP)并没有在几分钟内变化 30%。但汇率变了。这证明汇率是资产价格,可以在基本面不变时剧烈重定价。
第三层:流动性的消失(对应 五·阿桃的漏洞 1)
在下限被放弃的几分钟里,市场没有买盘。止损指令在真空中无法执行,实际成交价远差于止损价。
这是所有套保策略的共同脆弱点:套保的效力依赖于市场在需要时存在。而市场恰好在最需要时最不存在。
第四层:对"稳定"的定价错误(对应 4.3)
期权市场在事件前的隐含波动率极低——因为三年没波动,模型算出"波动率低",于是期权便宜,于是更少人买,于是流动性更差。
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:稳定 → 低波动率 → 便宜的对冲 → 更少人对冲 → 更脆弱。
使用提醒:本案例的具体价格与机构损失数字,各来源差异较大(不同报价源、不同时点)。本书只采用两个可核实的事实:①SNB 于 2015 年 1 月 15 日放弃 1.20 下限;②当日欧元兑瑞郎出现历史性暴跌。不引用具体的分钟级价格或机构损失金额,除非能回到 SNB 官方公告与交易所披露。
汇率理论
市场数据
监管与政策
案例事实
历史文献
verification.md L-009)。| 编号 | 待核内容 | 状态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---|
| L-501 | 超调模型的推导与"价格黏性"假设的严格表述 | 待核 | 本章为简化版;严格推导需 Dornbusch (1976) 原文,含货币需求函数与预期形式 |
| L-502 | Meese-Rogoff 结论的后续验证 | 待核 | 后续有研究者发现特定条件下存在微弱可预测性;本章"几乎完全失败"的表述偏强,定稿前须核 |
| L-503 | UIP 谜题(远期升水之谜)的实证强度 | 待核 | 需核 Fama (1984) 及后续;本章只作定性引用 |
| L-504 | 2015 年 1 月 15 日欧元兑瑞郎的具体报价路径 | 禁止引用细价 | 各报价源(EBS、Reuters、银行间)差异大;只采用"跌破 1.20、当日暴跌"这一定性事实 |
| L-505 | 1994 墨西哥、1997 亚洲、2001 阿根廷、2018 土耳其危机后实际汇率恢复的时滞 | 待核 | 各案差异极大;本章只作定性模式陈述,未给数字 |
| L-506 | "风险溢价每年衰减 10%"的实证依据 | 禁止使用 | 本章的衰减率纯为演算假设,无实证来源;教学时必须明示"这是假设,不是估计" |
| L-507 | 唐代"省估""短陌"等官方定价制度的具体内容 | 待核 | 需查《唐会要·泉货》《新唐书·食货志》;本章只作类比,未给制度细节 |
| L-508 | 中间制度消失论的后续修正 | 待核 | 需核 Eichengreen、Obstfeld-Rogoff 原文及 2000 年后的批评文献 |